(周熙/图)
今天是周三,意外地在路边报亭里看到这周的《南方周末》(意外是因为平时每周周四才出版,由于快过年了,所以提前出版),便买了一份。在回南桥老家的公交车上才发现这期是那么得与众不同,因为主题是“父亲”,而匆匆读过头版的那篇《我爸 因父之名》后,总觉得心头复杂万分。大过年的,为何一份评论性的周报要将父亲作为一整期的主题?
我的父亲很普通,每次在需填的家属信息那一栏中都会填上他,不外乎那几项:关系父亲,姓名尹徳宪,政治面貌中共党员,工作单位上海奉贤大众客运有限公司。恐怕每个人在童年时都把自己的父亲当作英雄,长大后才渐渐失望,这种状态和卡带录音机从电量充足到没电时,喇叭传送出的声音变化类似。父亲在长春当过八年的汽车兵,零星跟我提过当年的峥嵘岁月:夜晚不开车灯而只凭雪地里明亮的月光开车,之所以这么做是由于如果真有战争,开灯就等于自杀;雨后树林里蘑菇的瞬间绽放;从食堂兄弟那里偷东西吃;他也曾差点娶一个长春姑娘,那便没有我了;等等……我相信这段岁月是父亲至今仍以自豪的经历,因为那时候不像现在这样平淡、混吃、等死。从部队退伍后,他回到了家乡,在公安局和汽车站之间选择了后者,理由很简单,当时汽车站待遇丰厚,而这个选择让他在十多年后唏嘘不已。父亲干活非常拼命,充分体现了党员的先进性,从普通司机做起,直到汽车站副站长。而后,单位体制巨变,他也未能有更好的发展,从那以后,他在我眼中有了难以言状的变化。在我的童年中,父亲与我交流不多,没有严父的威严,对我的学业也过问得不多。在我小学期间,几次期末考试总预言我的成绩不会超过90分,却几次都被他言中——89分,而他也只对我笑笑,不加责备。现在想来,恐怕正是由于这种宽松的环境,才让我不像周围同学那样痛恨读书,最终竟然混了个研究生文凭。父亲给我买的玩具屈指可数,有一次印象最为深刻,在期末考试过后,父亲带我去上海(郊区的孩子和大人把市区称为“上海”),问我要小霸王游戏机还是由五架飞机组成的飞行太保变形金刚玩具,两者的价格相仿,都在一百出头。我选择了后者,自此在伙伴面前特有“份儿”,而我也格外爱惜这份玩具,至今仍完好地藏于家中,只在去年某天从箱底翻出,给小外甥看看这已有近二十年历史的古董玩具。
在上大学后,回家的时间少了很多,我分明能感觉到父亲同之前那个对我言语不多的父亲有些不同了。一次,由于碰上期末考试,过了五星期才回了一次家(我的上海同学基本每周回家一次)。回家的那个周末,父亲便花了二千三百元给我买了个MD(Mini Disk,Sony公司发明的一种类似于MP3的音乐播放器),而这相当于他一个月的工资。到成都读书后,一年回家一次,回上海工作后,每两周回家一次,而每到该回家的那个星期的周五,父亲都会打电话问我是否回家,以至于让我觉得心烦。
父亲年纪大了,有时候脑子不那么清楚了,加上脾气倔强,许多时候很难让我不生气,但更多的是无奈,毕竟我是不可能改变他,也不愿改变他的。
他对我花了几个月的工资买相机和镜头非常恼火,尽管在他得知这件事时没有向我发作,但是之后还是在我面前表现了出来。他认为没赚多少钱的我完全应该把钱存着,而不该买这些 “奢侈品”。我也觉得他不能理解我的想法,在解释了一遍后不再多说一句。两代人总是会经历这些的吧,我想。
我对老一辈大学生总有一种莫名的崇拜,而如果一位女孩子的父母属于大学生之列,也总会对她平添一份好感,这种情节恐怕和我小学时期的邻居有直接的关系,他们是78年恢复高考后的大学生。
曾对一位父亲有过复杂的感情,与他只见过一面,但却从他人之口中了解到了许多关于他的事情。在走出老家进入大学之前,他从没有过自己的一双鞋;他毕业后工作努力,经常出差在外,以致那时女儿与他不那么亲;他性格坚毅而又倔强,在家中无疑是一家之主,说出的话一言九鼎,不容他人反对;他是家中的长子,为了能尽自己对家庭的义务,不惜被自己的妻子指责;他喜欢拍照,那台Olympus胶卷相机是他的最爱;……
曾经以为我能有机会见他第二面,跟他把酒闲谈、出游拍照,但如今这早已成了浮云。由于某个偶然的机会,我接触到一本书——《七十年代》,为了省钱且又能看到未删减的版本(大陆的版本有删节),我用单位的打印机打印了整本书,下班后在宿舍鹅黄的台灯下一页页翻过,不知疲倦。书中的情节对我而言是那么的新奇而有诱惑力,那个年代离我如此之近却又如此之远,我无数次想听听他的记忆、他的观点。之后,我辗转将这本书的牛津大学出版社原版送到他手中,尽管他已不可能知道这本书的由来和我的心思。如果有这么一场对话,那么这完全是两个男人之间的对话,又岂能是一个丫头所能明了的。
一份报纸,两位父亲,令我感慨,予我力量,引我前行。在这岁末之时,祝他们在新年里,健康、快乐。
附:
因父之名
父亲们在又一个新的春天悄然老去。我们祝福他们健康,祝愿雨露遍布他们经管的花园,祝愿蛇离开他们耕作的菜地。
因父之名。父是甲骨文里手持棍棒的子女教育者,是《易经》里所谓“子之天”者。
我们相信“父”意味着最原始的平等。套用夏洛蒂·勃朗特的名言,当这些衰老如一件旧衣裳的男子,穿过他们手头的锄头、扳手、手术刀、权柄、支票、豪华汽车的方向盘,来到“父”这个符号面前时,他们的灵魂是平等的。
因父之名。每一个父亲,都曾对同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加持祝福。那时我们还在襁褓里,他们教我们与人为善,教我们平等公正,教我们宽容退让,他们带我们去看花儿而不是尸体,他们给我们玩具而不是涂毒的匕首。
因父之名。我们相信“父”意味着最朴素的圣洁。当他们暂离每一天的艰辛、阴谋、懦弱、蝇营狗苟、风湿疼痛、求告无门、日进斗金,来到子女面前时,这 些年老的农民工、上访者、囚徒、官员、慈善家的眼眶里,都满载着同样的父亲所独有的圣洁光辉。是的,父的温暖的眼眶,是我们每一个人最后的散兵坑,我们在 这里躲避流弹,自舔伤口。父亲的眼眶是圣泉,他让每一个心力交瘁的战士瞬间回到“满血满魔”的状态。
因父之名,是希腊神话里阿喀琉斯在每一次战斗前高呼父亲的名号;是禹完成鲧的治水事业。所以我们不理解衙内们会“因父之名”去牟取暴利,去欺压弱者。这不是“因父之名”,这是吸血蜱虫和宿主的关系。
这也就是我们为什么把开春的第一期报纸献给我们的父亲。因为他们是教化,是传承,他们是饥馑之年的种子,是最原始的平等以及最后的善。我们力图概括 出每一位父亲的特点,他们或强悍、或无力、或江湖气、或坚韧……而这十五个词堆砌在一起,恰是人们对“父”这个符号的整体想象。
他们是那个滋养我们长大成年的核桃壳里的国王,他们在我们出生的第一天——那时他们还是壮年——便对一个更美好的世界怀有乡愁。
原文地址:
http://www.infzm.com/content/5514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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